吴郡。
彼时孙权正与张昭、鲁肃等人商议军务,讨论着该如何应对于毒大军的步步紧逼。
案几上摊着各地送来的急报,蕲春失守,柴桑告急,庐陵被围,建安危在旦夕。
张辽、高顺的荆州兵已连下三城,张任、张绣的交州兵已逼近赣水,而于毒亲率的主力,已过濡须,兵锋直指牛渚。
每一封急报,都如同一把刀,狠狠扎在孙权心头。
但他仍强作镇定。
“无妨。”
也不知是在安慰众臣,还是在安慰自己,他沉声道:“于毒大军虽众,却需分兵围剿山越,那群蛮子盘踞山林数百年,连先兄在时都无可奈何,于毒再强,那也得耗上三五个月吧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侥幸。
“待他与山越纠缠之际,周瑜那边必首当其冲,让周瑜去顶,让山越去耗,待他们两败俱伤……!!”
然而,话音未落,只听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,扑倒在地,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报——!”
“主…主公,山越…山越…!!”
孙权猛地站起身,急声道:“山越怎么了?可是反扑得手,拖住了于毒?”
传令兵抬起头,那张脸上满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。
“山越……覆灭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孙权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?覆灭?什么意思?”
传令兵咽了口唾沫,嘶声道:“蜀王于毒…于毒在三日之内,将山越十万之众……全部屠戮殆尽,一个……不留。”
“黟县故道、陵阳小道、始新谷道、新定隘口、歙县山道……五处要道,全被蜀军抢占,山越蛮子被困在黟山脚下的平原上,被……被围而歼之。”
“十万人……全死了。”
“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于毒下令焚烧尸体,那烟雾……那烟飘得满天下都是啊…!!”
他说完,整个人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闻言的孙权呆立当场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张昭手中的竹简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鲁肃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其余众臣,一个个如同泥塑木雕,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三……三日?
十万山越?
那个让他们吴国头疼了数十年的山越,那个孙策征讨多次却始终无法根除的山越,那个周瑜刚刚还被搅得焦头烂额的山越……
就这样……灭了?
不是击败,不是击溃,是……覆灭?
是亡族灭种?
是彻底从这片大地上消失?
孙权双腿一软,跌坐回席上。
他呆呆地望着殿外,那远处的天空中,似乎真的飘着一层淡淡的烟雾,那烟雾随风飘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臭气味。
那气味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出来。
但此刻,孙权却觉得那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。
那是十万具尸体被焚烧的味道。
他猛地捂住口鼻,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主公!主公…!”
张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孙权抬起头,只见这位老臣正一脸急切地看着他。
“主公,老臣斗胆一言!”
孙权没有说话,只是怔怔地看着他。
张昭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山越覆灭,于毒已无后顾之忧,如今蕲春、柴桑、庐陵、建安已失,牛渚危在旦夕,我军……我军挡不住了。”
“三十万大军,三面夹击,装备精良,士气正盛,周瑜自顾不暇,我军分驻各地,兵力分散,如何抵挡?”
“主公,事已至此……降了吧。”
降了吧。
这三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殿中炸响。
“你……?”听后的孙权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张昭。
然而,张昭却毫不退缩,继续道:“主公啊,臣观于毒虽然残暴,却并非滥杀无辜之人。”
“他入关中,关中世家归顺者,皆得保全入荆州,荆州世家肯降者,亦未全受屠戮,只要主公肯降,只要我等肯降,性命必然无虞。”
“主公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他话音刚落,顾雍也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主公,张公所言极是,于毒势大,我军已无力回天,与其徒增伤亡,不如……不如早做打算。”
虞翻紧随其后:“是啊,主公,降了吧,于毒要的是天下,只要主公肯献出江东,他必不会为难主公的。”
“届时主公封公拜爵,依旧荣华富贵,何乐而不为?”
“是啊主公,降了吧。”
“降了吧,降了吧……”
一个接一个,殿中众臣纷纷上前劝谏。
孙权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些急切的面孔,听着这些劝降的话语,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些人……!!
这些人刚才还在与他商议军务,刚才还在说“誓死效忠”,刚才还在口口声声“与吴国共存亡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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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一转眼,山越覆灭的消息传来,他们立刻就变了脸。
降了吧?
降了吧!
降得多轻松,降得多干脆。
他们当然可以降。
他们是世家,是文臣,无论谁当皇帝,都需要他们治理地方,都需要他们安抚百姓。
所有人都明白,世间的世家是杀不绝的,天下乱起,一切只不过是重新洗牌就是了,今后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新世族门阀出现。
而于毒再狠,也不会把天下的读书人全杀光。
可他呢?
他是孙权。
他是吴王。
他是江东之主。
别人可以降,他怎么能降?
他若降了,那父兄打下的基业算什么?那他一辈子谋划的一切算什么?那他的吴王之位算什么?
亡国之君。
这三个字如同烙铁一般狠狠烙在他心头。
他想起父亲孙坚,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畏的将军,那个被刘表部将黄祖射杀的英雄。
他想起兄长孙策,那个“小霸王”,那个横扫江东、创立基业的少年英杰。
父兄用鲜血和生命打下的江山,要在他手里……拱手让人?
不。
绝不可能。
孙权猛地抬起头,眼中迸出凌厉的光芒。
“够了!”
他一声暴喝,震得殿中众人齐齐一愣。
孙权站起身,目光扫过那些劝降的面孔,声音冰冷如铁。
“你们要降?是啊,你们当然可以降!于毒要的是天下,不是你们的命,你们这些世家大族,换谁当主子都一样,照样做你们的官,享你们的福。”
“可孤呢?”
“孤该怎么办……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到最后几乎是咆哮。
张昭上前一步,还想再劝:“主公……!!”
“住口!”
孙权猛地拔出腰间长剑,狠狠劈向面前的案几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上好的檀木案几应声而断,竹简、笔墨散落一地。
殿中众人皆是一惊,连连后退。
孙权手持长剑,面目狰狞,目光如刀般扫过众臣。
“谁再敢言投降者,犹如此案!”
他的声音嘶哑而疯狂,眼中满是血丝。
“孤还有十万兵马!有坚城固守!有粮草辎重无数!周瑜那厮还在鄱阳,于毒要打,先打他!让他们狗咬狗!待他们两败俱伤,孤再出兵收拾残局!”
“江东是孤的!谁也夺不走!”
他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众臣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众臣面面相觑,不敢再言。
张昭低下头,不再说话,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。
顾雍垂下眼帘,面无表情。
虞翻轻轻叹了口气,退到一旁。
唯有鲁肃,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颓然低头。
孙权看着这些人的反应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。
他知道。
人心散了,他们只是被他吓住了,不敢再劝而已。
可他们的眼神,他们的沉默,他们那副“你爱怎样怎样吧”的表情,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态度。
他们……已经不看好他了。
他们已经在为自己找后路了。
孙权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,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最终,他只是缓缓放下剑,转身走向后殿。
“散了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众臣默默行礼,鱼贯而出。
殿中只剩下那张被劈成两半的案几,和一地的狼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