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场面,已经远非混乱二字,足以形容。

    街对面,邬明玉应对着重新站起无穷无匮的人偶们,还要分出一半精力,来应对“馄饨摊主”的出招,渐渐已现出些力有不逮之势。

    街中间,司念那师兄残存的清醒意识愈发控制不住人偶,手中的剑堪堪贴着司念的脸划过。

    谢山雪心知不能在这样你来我往的耗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抬手攥住了腰间的剑,轻盈跃起避开身侧人偶挥来的一棍。

    尽管自己也身在人偶体内,难免不如原本的身体用着顺畅,谢山雪还是迅捷地绕过人偶乡民们袭来的攻势。

    他并未动用灵力拔剑出鞘,只握着剑柄,剑鞘精准地击在沿途人偶的关节处。

    所到之处,人偶轻而易举便被卸了力,散架般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这位道友好身手啊!”班婕手忙脚乱用灵力操控着水瓢打晕一个人偶,嘴上却还不忘称赞。

    只片刻,谢山雪已掠至那操控人偶的摊主面前。

    对方正用灵力操控着一柄剑,要往邬明玉身上砍。

    谢山雪一剑鞘将其打飞。

    趁着转身的功夫,他握住剑柄,拔剑出鞘。

    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顾虑着周围有人看着,害怕自己的身份引人怀疑,谢山雪并未使出全力,然而,也足够了。

    待到众人重新看清时,只见雪亮的剑锋尽头,剑尖已经直逼那摊主的咽喉。

    就在谢山雪即将一剑封喉对方的前一刻,那具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魂先自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所有乡民的人偶也都齐刷刷地停止了行动,凝结在原地。

    而距那“馄饨摊主”倒下的位置几步之后,谢山雪剑锋所指的方向,凭空出现了一个男子清瘦的身影。

    对方虽生得相貌端正,面容上却带着些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。

    班婕目瞪口呆着喊出了对方的身份,

    “天工上神?”

    楚天工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已经到了这般田地,对方竟还能心平气和地应道,“班婕上神,明玉上神,好久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方才还指挥着一堆人偶砍自己的人,此刻却又没事人似地问候上了自己,换谁都得急眼。

    班婕早已忘记要在凡人面前隐藏身份,直接炸毛道,“天工上神?你这是为何?我们没得罪过你吧!虽然我和你都是司掌工事的,但处理祈愿也从来是互不相扰,我也没抢过你信徒,你何苦如此!”

    “哼,这还看不出来吗?他杀了整个乾泽乡的人,把他们都做成了人偶,自然不敢让人知道。”一旁的邬明玉冷哼道。

    班婕震惊地望向楚天工。

    楚天工苦笑了一下,“不愧是明玉上神,楚某无法隐瞒,不过,我确有苦衷。”

    对方缓缓道,“此事,仅限我与这些乡民之间。楚某也不愿再伤及无辜,本想着让几位服下这蛊虫忘记这些事,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对方说着看了眼地上扭动的白色蠕虫,“楚某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班婕看到那虫子,又是一阵恶寒,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楚天工举起双手,“既已至此,楚某愿随两位上神回到神界领罚……”

    楚天工嘴上虽然这么说着,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慢慢抬起,顺着剑锋看向谢山雪。

    谢山雪蹙眉。

    果然,下一秒,街上几只静止不动的人偶忽然一齐浮到空中,紧接着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砸了过来。

    谢山雪早有防备,正欲挥剑格挡,余光却瞥见那人偶模样。

    圆脸,绾髻……正是他们之前在街上遇到过的,为祭奠楚天工那位亡妻献了芙蕖簪花的少女。

    谢山雪挥剑的手一僵,硬生生收回了剑势,空着的手臂接住那少女的人偶卸力。

    楚天工则趁着这个机会,凭借神力飞至旁边民房的屋顶上。

    谢山雪轻轻地把少女的人偶妥善安置在了地上,终于感觉到怒意开始从心底一点点升腾。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抬眸,看了一眼楚天工。

    起身,抬臂,挥剑,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下一秒,剑风过处,民房从楚天工站着的位置起,由上至下,被劈作两半,轰然倒塌,楚天工也跟着掉了下去。

    谢山雪斩出这一剑,心中怒意褪去了些许,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虽然早知道谢雁传了不少灵力给他,可真正用起来,才惊觉这股灵力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浑厚充沛。

    说起谢雁……

    谢山雪扭头向身后望去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对方还在街对面,却不知何时,谢雁已经悄无声息立在了他身后不远处。

    对方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他挥剑的模样,可谢山雪还是没来由地从那看似沉静的黑眸中,感受到一种翻涌的炽热,仿若暌违已久,对方连移开视线都舍不得。

    谢山雪被看得脑子发懵,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又越发响亮起来。

    倒塌房屋的瓦砾中传来响动,谢山雪赶忙回神。

    楚天工摇摇晃晃从中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对方的袖子和袍摆被谢山雪斩下了半截,灵力也被封住,脸上身上全是尘灰,看着狼狈非常。

    可是对方却忽然抬起头,对着谢山雪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看清对方脸上笑容的一刻,谢山雪的瞳孔紧缩。

    记忆不受控制地闪回二百余年前,他亲手斩杀鬼王惑心的一刻。

    ......当时,那鬼王的头落在地上,在完全消散前,忽然对着他诡异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而那笑容与此刻楚天工脸上的,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最不好的猜想,那原本只从鬼王跗骨中生出的忘魂蛆,此刻却从楚天工的脚下源源不断地爬出。

    紧接着,明明被他封住了灵力,楚天工依然纵身飞至了半空中。

    像是被淹没在了水下,班婕和司念在惊呼,谢雁似乎在身后喊他,可这些声音最终都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谢山雪死死盯住半空中的楚天工,跟着纵身一跃。

    宣武神剑瞬息间爆发出巨大的灵力,剑身发出清越嗡鸣,直指楚天工,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去。

    眼见就要砍中对方,脚下的房屋却毫无征兆地陡然升高,挡住他的去路,地面发出隆隆声响。谢山雪垂眸望去,却见下方的民房、街道都像生出了腿脚,如他们之前在乾泽谷遇到的如出一辙,房屋与街道升起下降,变得凹凸不平,不断变化着位置,转眼间规整的乡镇变得像座迷宫。

    谢山雪击碎挡在面前的屋墙,看到楚天工就在墙后,对方不闪不避,仿若是特意等着他。

    对方又一个响指,脚下一圈房屋升起,将他们二人围在了中间。

    班婕、邬明玉、司念一众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房屋遮挡之后。

    在视线彻底被遮挡干净前,谢山雪看到了谢雁。

    明明对他人而言,在晃动的地面上,站稳都是难事,谢雁却像是并不费力地稳住了身形,地面上移动的房屋物件几次从对方身边惊险地擦过,谢雁却看都不看一眼,

    对方只是抬头紧紧盯着他。

    明明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剧烈的表情,谢山雪却觉得谢雁紧绷得像是稍微一触就要碎了。

    都到了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,谢山雪却没来由地想起那个共枕的夜晚。

    那夜,谢雁握着他的手,对他说的是什么来着?

    “下次遇到这种事,自己冲上去前,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再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现在,他却是要食言了。

    视线里,谢雁的身影消失前,谢山雪望向对方,眉眼微垂,轻轻勾起嘴角。

    那是个带着歉意,却温柔的笑。

    下一刻,谢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屋墙阻隔之后。

    谢山雪压下心里一闪而过的空落感,扭头看向楚天工,举起了剑。

    对方被他用剑指着,却不闪不避,只慢悠悠道,

    “宣威扬武,出鞘即斩。”

    “久仰神君威名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    竟是如此轻易点破了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“你,究竟是何人?”谢山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
    “我确是楚天工,”对方笑了笑,“只不过,因着一些原因,做了笔交易,所以,现在这具身体里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也不止是我。”

    说到后半句,对方的声音诡异地扭曲起来。

    一瞬的静默后,楚天工口中发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,

    雌雄难辨,语气亲昵,却每每让谢山雪闻之作呕,噩梦连连。

    对方道,

    “山雪,好久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听到这声音的一刻,谢山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,遍体生凉。

    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。

    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之前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死了二百多年,却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节点醒来。

    现在他想着,也许是天意。

    让他醒来,也许只是为了,让他再献祭一次自己,再杀一次惑心。

    作为自创世神中诞生的神明,他自当义无反顾。

    谢山雪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,已经比划着要如何刺入胸口时,

    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谢雁,想起对方刚刚的眼神...

    想起闻雁,想起班婕说对方强行出关,浑身是血,音讯全无...

    可是,都顾不得了。

    谢山雪提起剑,待到要刺时,

    惑心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对方笑道,

    “山雪,你以为是天意让你活过来,杀了我,完成所谓的使命,然后再去死吗?”

    “若是天意,怎么只让你活过来,而不让其他几位上古神明活过来呢?”

    “山雪,”

    惑心的声音如魔咒,萦绕在他耳畔,

    “有人千辛万苦把你召回来,可不是为了让你再去死的,”

    “你这样,他可要伤心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