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棚的灯重新亮起一半,置景组正在把下一场的布景推到镜头范围内。金属架子在地面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,工作人员来来往往,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角落,很快又低头继续自己的事情。
刚才那段略显微妙的对话仿佛被这片忙碌迅速冲淡,只剩下一点还没有完全散开的余温。
文既白把那杯奶茶重新握在手里,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轻松笑意。蓝教授从小就教育自己人前留一线,更何况对方是琅清背后集团的掌权人。
她抬眼看着言聿,语气像是在开玩笑:“当然可以,寰宇的总裁要跟我是朋友,那我多有面子啊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,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奶茶,又补了一句:“我收下您的奶茶啦,这就已经算道谢咯。既然您都说了是朋友。这是应该的,别放在心上啦。”
摄影棚门口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,灯光组已经开始调试下一场的灯位。文既白看了一眼时间,意识到自己再站在这里就有点碍事,于是准备离开这个角落。她朝言聿点了下头,身体刚转过去,甚至还没有走出一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。
那声音短促,明显带着痛苦。
文既白几乎是立刻回头:“言总?”
她看见言聿仍然站在原地,身体绷紧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他的脸色在一瞬间显得异常苍白,额角和鬓边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汗珠沿着皮肤慢慢滑下,在下颌处停顿,然后落到地面。
更明显的是他的唇色,本来就偏冷的淡色此刻隐约泛出一点紫绀。
文既白心里顿时一紧,苍天,这人不会连心脏都有问题吧。这么大一个人身上还有好的地儿吗?
她往前走了一步:“言总,没事吧?”
她心里其实闪过一丝短暂的迟疑。
尤其是面对言聿这样的人。刚才这个男人还在用告白试探她,现在却突然露出这样的身体状态,正常人多少都会有一点怀疑。
可那点怀疑很快被现实推翻。
言聿的脸色太难看了,感觉下一秒都快没命了。从皮肤下面慢慢渗出来的冷汗,还有唇色变化,都不像能轻易演出来的东西。
言聿抬头看她,像是努力想维持平常的从容。他勉强扬了下嘴角,语气却比刚才低了一点:“我没事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呼吸明显沉了些。
文既白立刻在心里痛骂自己简直毫无人性。
这哪里像演的。这哪里像没事。
她眉头立刻皱起来:“您都这样了还说没事?”
“老毛病了,让你见笑了。”言聿苦笑着稍微调整了站姿。故意把身体更多地压向手杖和右腿,像是在寻找更稳定的支点。然而左髋部在西裤里几乎没有任何移动,看起来像一根笔直而沉重的支柱。
文既白看着他,语气比刚才真心很多:“您刚才都说我们是朋友了,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?”
言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一瞬间,他眼底闪过一丝极短的迟疑。他短暂地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。可一点迟疑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。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轻轻收腹,扣在腰腹的假肢束带一松,然后故意把残肢往假肢接受腔里顶了一下。
非常尖锐的疼顺着残端直冲头顶。
髋离断假肢的接受腔本来就紧紧扣住骨盆,残端和硬质内壁之间只隔着一层衬垫。刚才站立时间过长,皮肤早已经开始摩擦发热。他故意把残肢往里压的时候,原本还能忍受的疼瞬间被放大成钝重的撕扯。
生理反应在计划中立刻变得明显,一滴硕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。
文既白看见那滴巨型汗珠砸在满是泥灰的水泥地面,甚至溅起尘土,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:“言总?”
言聿苦笑了一下,像是被她的紧张弄得有点无奈。他抬手摆了摆,语气努力维持轻松:“初次见面你就知道了,我的腿不太好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表达:“可能是假肢把腿磨破了,有点疼。”
文既白听见这句话,眉头皱得更紧。
她对假肢并不了解,可光是看他现在的状态就知道绝对不只是“有点疼”。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条几乎没有动作的左腿,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。
她很快做出决定:“我去帮您叫助理吧?他是不是在隔壁棚?还是停车场?”
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角落,那边确实摆着一张临时沙发:“要不然我扶您先过去坐一下好不好?道具组那边正好有撤下的沙发。”
言聿装作犹豫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面,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群。工作人员不断从他们身边经过,工作人员早就已经开始把下一场的布景往棚里搬。
随后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笑:“没事的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轻:“我就站在这里缓一下吧。”
言聿面色苍白,神情无奈:“这里人来人往,我怕别人误会你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挑不出毛病。
文既白却被他说得更难受。
她刚拒绝过他,这个人却站在这里疼得脸色发白,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误会她。她一向心软,看见这种场面简直比看见受伤的流浪猫狗还难受。
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:“就是人来人往才没关系啊。”
文既白朝他伸出手,动作十分自然:“快把胳膊给我,我扶您过去。”
言聿低头看了一眼她托过来的手。那只手很白,指节细长,掌心带着柔软的温度。
他顿了一秒,然后慢慢把手臂递过去。
文既白扶住他的前臂,动作明显小心很多,两个人一起往角落那张沙发走过去。
言聿的步伐比刚才优雅绅士递来奶茶的模样,显得缓慢狼狈。
每一步都要手杖先落地,右腿承住重量,然后腰腹发力把左侧假肢摆过去。那条腿看起来笔直而沉重,几乎没有任何自然弯曲。
文既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这种步态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两人慢悠悠地终于走到沙发旁,言聿慢慢坐下。身体压下去的一瞬,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。
文既白没有注意到那点细微声音,她已经转身朝助理跑过去。
“安宁!”她远远喊了一声,“你包里有没有餐巾纸和止痛药?”
助理愣了一下,很快翻包把东西递给她。
文既白拿着一堆东西又跑回来。把餐巾纸递给言聿:“您快擦擦汗。”
然后又把一板止痛药放在他手里:“这是我生理期吃的止痛药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:“我看您好像痛得不行。”
文既白指了指药盒:“说明书在盒子里,您看看能不能吃,会不会药物过敏。”
言聿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。
餐巾纸,止痛药。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语气克制:“谢谢。“我会好好吃掉的。”
言聿把餐巾纸和止痛药接到手里,低头看了一眼。那板药被她从助理那里匆匆拿来,包装边缘有一点轻微的折痕,显然是一直放在包里备用。
他没有立刻拆药,把餐巾纸展开一张按在额角,把那层已经凝成水珠的冷汗擦掉。灯光从远处斜斜落下来,照亮他绷紧的下颌,也照亮始终没有散去的苍白。
文既白看他擦汗,又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但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:“您现在这个状态最好还是吃点东西再吃药,不然胃会受不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手往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。下一秒,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被她一股脑掏了出来。
先是一瓶拧了一半的矿泉水,发现是自己喝过的,被她放到沙发扶手边的地上。接着是半根还包着保鲜袋的玉米,一条牛奶糖,两块风干牛肉干,两包豆腐干。
最后,她又从口袋最里面摸出一小包奥利奥。那一堆东西被她一件件摆出来,几乎占了半张沙发扶手,看起来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零食摊。
言聿看着那一排东西,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原本准备好表演的疼痛和虚弱忽然被这一幕打断,连表情都短暂空白了一瞬。
文既白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表情的变化,她把那些没开封过的零食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我这止疼药得饭后吃,要不然会吐。您先看看挑点能吃的垫一垫。这些我都没碰过啊,就是放在口袋里蹭来蹭去的包装有点皱巴巴的,您别嫌弃啊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很利索,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。文既白拍戏常常一整天都在片场,饮食时间乱七八糟,所以她习惯在衣服口袋里塞点零食。她的外套口袋本来就很大很深,东西一多,几乎像个随身小仓库。
言聿低头看着那一堆零食,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口袋怎么会这么大?”
文既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宽大的外套,嘿嘿一乐:“拍广告容易饿啊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:“习惯带点吃的,不然等收工的时候人都要饿晕。”
她说完这句,又看了一眼摄影棚那边的情况。置景组已经把背景墙推到镜头前,灯光组在重新调试光线。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和摄影师低声讨论,显然下一场很快就要开始。
文既白把手往后一拍,站直了身体:“您先吃点东西再吃药,我得去拍下一场了。”
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匆忙,却并不敷衍,指了指不远处架好的景:“置景和道具都快好了,等会儿导演找不到人肯定要骂我。”
言聿抬头看她,眼神恢复了温和克制的样子。他把止痛药握在手里:“你快去忙吧,是我打扰你工作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:“不好意思,又麻烦你一次。”
文既白摆了摆手,像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:“嗨,说这些。”
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,然后转身朝摄影棚中央走过去。她走路的速度很快,像是已经完全把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。
摄影棚里的灯光很快重新亮起来。
文既白站回到镜头前,整个人瞬间换了一个状态。刚才那个口袋里装满零食、蹲在沙发边递药的女孩仿佛一下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进入角色的演员。
她站在灯光中央,眼神清亮,她是天生要站在舞台上的人。
导演刚说完想要的感觉,她就已经进入状态。
镜头推进,她转身,抬眼,表情在一秒之内从平静过渡到情绪饱满。变化自然得几乎不见痕迹,像水从高处落下,顺着早就被自然规划好的路径流淌。
导演要的情绪,她可以立刻给出,连停顿都恰到好处。
言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看着她在灯光里的身影。
他想起那天夜市的画面。
那时候文既白站在路边,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徐其言打电话。电话挂掉以后,她整个人的情绪几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。她嘴里还叼着章鱼小丸子的竹签,却像忽然没了胃口,连脚步都慢下来。
而现在,她刚刚被同一个人爽约,却能在镜头前完全不露痕迹。
反差像一团火。
愤怒从胸口慢慢烧起来。
那火一开始很小,很快沿着血液蔓延开,烧得他胸腔发紧。言聿盯着摄影棚中央那个被灯光包围的身影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牛肉干的包装袋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那天夜市里她的失落是真实的。而现在,她的专业也是真实的。
这两种真实叠在一起,几乎让他发想要疯。
言聿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情绪。可此刻,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情绪既阴冷又炽热,像一团被纸包住的冷焰火。
他无法对她产生意义,文既白的情绪,感情,甚至爱欲,都只因为那个唱歌的变化。
凭什么。
周骞从暗处走来:“言总。”
然后把平板递过来,语气压得很低:“照片拍完了。”
言聿抬起眼,伸手接过。
屏幕上是连拍的照片。
画面里的文既白正托着他的手臂,身体微微前倾。从某些角度看过去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像拥抱接吻。摄影抓住了一个很微妙的瞬间,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,而他低头看着她。
角度被镜头拉成了一种亲密的错位。
言聿伸手把平板接过来一张一张往后划。
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各不相同,但整体看上去像一段暧昧片段。尤其是其中一张,她的手扶在他的前臂上,他身体微微倾向她,而她抬头看着他。
图片看上去,是一个暧昧的拥抱。
言聿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。他停在那张照片上,看了很久。
周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,安静地等着。
言聿最终把平板递回去:“留好。”
周骞点头:“好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瞥见言聿的脸色:“言总,需要给您拿轮椅吗?”
言聿靠在沙发上,抬头看了眼摄影棚中央的灯光。那片灯光里,文既白正重新走位,准备下一条镜头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用。”
“了解。”
言聿重新把手杖握回手里慢慢站起来。
动作稳健,没有半点刚才那种疼得发白的样子。
本来就是装的,要什么轮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