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末,宫道上。
姀儿用过了药,从花房出来,孟令姝便没有去时那般着急了。
夜风徐徐,孟令姝提着一盏灯笼,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。
她走得不快,双腿又酸又涨,脚底也磨出了疼。
今日从绣院到花房,来回两趟,走了一个多时辰。
从前在孟府,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,出入有马车,进了宫后,她被分在绣院,绣院每日只也需坐着。
突然走了这么路,身子受不住。
孟令姝忍着疼,正低头走着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只见前方拐角处转出一行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,两人身后跟着一位女子,因天色太黑,灯笼的光又不够亮,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,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看穿戴像是宫女,手里各捧着什么东西。
这一行共有四人,前呼后拥,在宫中,能有这般随从人数的,不是各宫的掌事嬷嬷,便是正经的小主。
孟令姝立刻收敛心神,垂首福身。
那行人从她面前走过,她抬起头,只见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了前方的内教坊。
孟令姝直起身,心里浮起一个猜测。
到绣院之时,众人皆已经歇下,孟令姝熄了灯,摸黑推开门。
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,走到椅子上坐下,脚上的疼痛骤然减轻了许多,孟令姝长舒一口气。
坐了片刻,她将发髻拆下,再换上寝衣,上了榻。
床榻是硬木板,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,躺上去硌得骨头疼,枕头更不必说了,里面不知塞了什么,硬邦邦的,枕着像枕了一块石头。
床榻上唯一柔软的床褥,也很是粗糙。
这被褥、床榻、枕头,她睡了两个月,仍然很不习惯,每每躺下,总要翻来覆去酝酿许久,才能勉强入睡。
可今日是真累狠了,此刻一沾枕头,困意涌上来,盖过了所有意识。
一夜无梦。
翌日清晨,孟令姝睁开眼,只觉得浑身酸痛,双腿尤其酸胀。
她躺在被褥里,阖上眼,逃避地想,好想能歇息一日。
可是不行。
今日绣活多,且她还想去花房瞧姀儿,若白日里不早些起身,就只能晚上点着蜡烛赶制,在烛火下做绣活,最是伤眼睛,还容易绣错。
孟令姝深吸一口气,撑着身子坐起来,同屋的其他人还没有醒,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榻,换上衣衫,去洗漱。
梳洗完毕,孟令姝往膳房去,昨日没用膳,她腹中饥肠辘辘。
绣院的膳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里面支着两口大锅,几张长桌条凳,供宫女们用膳。
她到的时候,膳房里没有别的宫女。
负责分饭的太监见孟令姝过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,给她打了一碗稀粥,又从蒸笼里夹了一个馒头放在碟子里,推到她面前。
说是稀粥,其实就是水里加了几粒米,米粒少得可怜,馒头倒是白面的,但个头比旁人的小了一圈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近一个月来,日日如此。
孟令姝接过,坐在凳子上,面无表情地将馒头掰成小块,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,嚼了几下,下咽。
腹中被填满,她起身,往绣堂去。
绣堂里无人,孟令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将长乐宫送来的衣裳展开,理了理丝线,拈起绣针。
做了一上午,直到日头高悬,孟令姝才停下针,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和众人去用膳。
午膳比早膳丰盛些,一碟炒青菜,一碗炖豆腐,配着米饭。
孟令姝端着碗用着,脑海中想着张嬷嬷昨夜说的那句话。
诚然,她是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。
可江公公是殿中省的掌事,从前更是伺候在陛下身边,在御前当总管的人。
满皇宫之中,能得罪他而保下她的人,屈指可数,那都是宫中的贵人主子,而她如今不过是绣院里的宫女,连接触这些主子的门路都没有,更别提让她们出手保自己了。
她将米饭送入口中,慢慢嚼着。
身边,同屋的几个宫女正轻声说着话。
“听说了吗?昨晚内教坊那位,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,封了采女。”
“真的假的?从八品采女?”
“这还能有假?御前的人亲自去传的旨,内教坊那边都传遍了。”
从八品的采女在后妃中是低位,但与相比那是宫女天壤之别,是正经的小主,若是运道好,得陛下的喜欢,还能再往上升。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向往。
若是能选,谁愿意为奴为婢,做那个伺候别人的人。
孟令姝手中的木箸顿了一下,停在半空中。
宫中的主子娘娘大多都是选秀入的潜邸,而本朝选秀,是正七品以上官员的适龄女眷。
她从前,也是名门贵女,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。
满上京的名门闺秀,能在才情和容貌上与她一较高下的,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。
她是不是,可以搏一搏。
孟令姝垂下眼,望着碗中的糙米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。
午后,孟令姝紧赶慢赶将今日的绣活完成,绣堂中已无人,张嬷嬷也回了自己的厢房,孟令姝将绣好的衣裳和绣鞋整齐地叠放在托盘中,端着往张嬷嬷的厢房去。
她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张嬷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。
孟令姝推门而入,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,面露浅笑,温声:“嬷嬷,云嫔娘娘的衣裳,舒儿绣好了一件,贵嫔娘娘的绣鞋,舒儿也绣完了,请您过目。”
从舒儿走进来,张嬷嬷就瞧见了她托盘上的物件,一件衣裳和一双绣鞋。
张嬷嬷心中惊讶。
嫔位主子的衣裳寻常宫女一日绣好一件,已是针线麻利。
她还多了双鞋。
张嬷嬷抬眸看人:“今日早起做的罢?”
孟令姝点头。
张嬷嬷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仔细检查一遍,向孟令姝道:“不错。”
“多谢嬷嬷夸赞。”孟令姝行了一礼,按理说,交完绣品,她该退下了,但她却没走。
张嬷嬷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抬眼看她。
孟令姝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,她既然起了心思,就会付诸行动。
她语气真诚:“嬷嬷,您昨夜说的那些话,舒儿回去细细想过了。”
“嬷嬷厚爱,才肯与舒儿说那些体己话,加上妹妹的事,舒儿合该深谢嬷嬷,只是舒儿如今人微言轻,无法为嬷嬷排忧解难。”
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,略一思索,便明白了孟令姝的意思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孟令姝也不绕弯子,她直言道:“听闻嬷嬷每月会去紫宸宫送陛下的衣裳。”
张嬷嬷微微眯了眯眼。
舒儿倒是和她不谋而合。
比起想法子讨主子娘娘的欢心,不如铤而走险去讨陛下的欢心。
绣院每月会为陛下缝制新衣,月初、月中、月末各一次,因着陛下新制的衣裳多,张嬷嬷身边会有四个随行的宫女。
舒儿想成为这四个其中一个。
于张嬷嬷而言,带谁去,只是一句话的事。
而这一句话,就能卖舒儿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张嬷嬷自是乐意的,不过,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。
“陛下若得空,或许会见,若是不得空,将衣裳交给御前的人就回来了,且即便是见了陛下,你也不能有半分逾矩。”
这孟令姝自是知晓。
她是想摆脱江公公,不是活腻了。
张嬷嬷知道她是个聪明人,不再多嘱咐,她点了点头,脸上浮出一丝笑意,语气也温和了几分:“你的运道还不错,陛下喜洁,到了夏日,衣裳换得勤,两日后我便需去一趟紫宸宫,你若是想去,那日便跟着。”
两日后!
孟令姝心中一喜,她笑道:“多谢嬷嬷成全。”
她原本以为要等到月中甚至月末,没想到两日后就有机会。
十日和两日,中间差了足足八日。八日的时间,江公公能做出许多事来,能想出更刁钻的法子来逼她就范。
女子丽色夺目,行起礼来娉娉袅袅,举手投足间贵气恍若与生俱来,张嬷嬷心中暗暗赞叹,觉着此事成功的几率又多了几分。
——
两日后,未时一刻,紫宸宫。
张嬷嬷特意选了下午来,上午陛下多半在听政殿处理政务,哪里有空看什么衣裳,下午见着人的几率要大得多。
孟令姝跟在张嬷嬷身后,双手稳稳地端着托盘,盘中叠着一件新制的龙袍。
她今日穿的依旧是宫女统一的衣裳,发髻上带着普通的绢花,再无别的饰物。
若说真有什么特殊,就是她昨日沐浴了。
寻常宫女每六日能沐浴一次,若是在冬日里,每十日才能沐浴。
次数多出来,就要使银子,一次便是半两,她一个月的月例才一两。
进了宫后,她再是爱洁,也不能日日有沐浴。
一路经过重重通传,御前总管路喜迎上来,他与张嬷嬷低声交谈了几句,一行人被引入紫宸宫正殿。
孟令姝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踏入正殿,一直向前,张嬷嬷停下,她们跟在身后的人也停下。
路喜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绣院送新制的衣裳来了。”
赵琮嗯了一声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路喜朝张嬷嬷使了个眼色,张嬷嬷立刻带着四个宫女往前走了几步,齐齐福身行礼。
“起来罢。”赵琮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比方才多了一丝随意。
路喜侧了侧身子,示意四个宫女端着衣裳上前,齐齐排开,让陛下过目。
孟令姝随着众人的动作上前。
赵琮淡淡地瞥了两眼那些衣裳:“放下罢。”
路喜应了一声,朝四个宫女微微颔首,孟令姝随着众人走到殿侧的一张长案前,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案上,动作极轻极稳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就在她弯腰放托盘的这一瞬间,赵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。
他闻到了一缕淡淡的清香,有些像栀子花的香味,清雅中带着不腻人的甜。
赵琮的目光顺着那香气寻去,落在了殿侧一个女子的身上。
女子正侧身对着他,微微弯着腰,她侧脸微垂,鼻梁秀挺,下颌线条柔婉,唇瓣嫣红一点,竟透着几分娇俏灵动,只一眼便觉眉目如画,惹人怜惜。
往下瞧,那白皙的肌肤在青色衣领的映衬下,白得几乎有些晃眼。
素衣荆钗,难掩绝色,赵琮一时失神,多看了两眼。
片刻后,四位宫女将衣裳都摆放整齐,转过身来,面朝御案的方向。
赵琮看清了她的正脸。
比之侧脸的娇俏,正脸明艳的刺人。
赵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有移开。
孟令姝早就感受到了那道视线,转过身来的后一瞬,她大着胆子,缓缓地抬了一下眼帘,目光直直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。
黑眸深邃沉寂,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