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宫正殿外。
张嬷嬷笑着道:“路公公,绣院送新制的夏装,一共八件,都是按陛下前些日子吩咐的样式做的。”
路喜对张嬷嬷道:“陛下正在歇晌,刚躺下不久。要不你们将东西放下,先回去?”
说着,他目光越过张嬷嬷,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扫了一眼。
他的视线在那四个宫女身上一一掠过,最后落在了孟令姝身上,停了一瞬。
上一次陛下注意到这宫女,作为御前的总管,他自然是要留意的。
张嬷嬷自然不敢打扰陛下歇息,正要应下,路喜又补了一句:“或者不若稍等片刻,就快到陛下起身的时间了。”
张嬷嬷微微一怔,抬眼看了看路喜,路喜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端倪,但张嬷嬷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,这点眼色还是有的。
路公公这话,分明是愿意让她们等,至于为什么愿意,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那便等等,不碍事的。”张嬷嬷笑着应下。
两刻钟后,路喜带着两个宫人轻手轻脚地进了殿,他在屏风前候着。
没等上一会儿,内殿就传出声响。
“路喜。”
路喜连忙走进。
赵琮已经下了榻,他微微皱了皱眉,今日殿内有些闷热,身上黏腻腻的,寝衣贴在背上,不太舒服。
“路喜。”他又唤了一声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。
路喜连忙上前,躬身道:“陛下。”
“备水,朕要沐浴。”
“是。”路喜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吩咐。
殿外,孟令姝只见一个小太监小跑着出来,不多时,一盆又一盆的热水被鱼贯抬了进去。
陛下应当是起身了。
孟令姝心想,她心中升起几分忐忑,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陛下会见她们吗?
又是两刻钟,赵琮沐浴完,正在穿中衣。
路喜见缝插针的禀报上去:“陛下,绣院的人来了,眼下正在外候着。”
赵琮正在系中衣的带子,闻言眉心微微一蹙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:“朕很闲?次次都要见她们?”
路喜一噎,连忙低下头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:“奴才这就去让她们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赵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罢了,让她们进来,朕试试衣裳。”
路喜微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想起什么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陛下,进内殿?”
赵琮抬眼淡淡地瞧了他一眼。
路喜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,他低下头,不敢再多问,快步出了内殿,亲自去殿外传话。
不多时,孟令姝一行人被领进了内殿。
进了内殿,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赵琮坐在床榻边,姿态闲适,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劲。
张嬷嬷带着四个宫女齐齐行礼:“奴婢参见陛下。”
“起吧。”
赵琮目光一一扫过四个宫女,最后落在了孟令姝手上的托盘上,那上面是两件湖蓝色的衣裳。
“上前来。”赵琮说。
孟令姝心中一凛,稳了稳心神,端着托盘走上前去,在距离赵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垂着眼,恭恭敬敬地站着。
赵琮平淡的问:“会帮人穿衣裳吗?”
寻常宫女都会服侍人更衣梳洗,赵琮这句话虽是问,心中已是肯定。
孟令姝没有帮旁人穿过衣裳,在孟府时,自有侍女服侍她,她从未服侍过别人,入宫后进了绣院,每日只与针线绸缎打交道,也没帮过人穿衣裳。
但她觉得,穿衣裳不难。
孟令姝柔声答道:“回陛下,奴婢会。”
赵琮起身。
路喜眼明手快,上前一步,接过孟令姝手中的托盘,孟令姝从托盘中拿起那件湖蓝色的衣裳。
路喜退到一旁,再眼神示意其他人将托盘放下,然后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。
殿内只剩下赵琮和孟令姝两个人。
孟令姝捧着衣裳走到赵琮面前。
赵琮再次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香味。
这一次,比上次浓郁了许多,却依然不刺鼻。
赵琮的目光微微一动,他张开双臂,示意她可以开始了。
孟令姝将衣裳展开,她拎起右边的袖子,赵琮配合地将右臂伸进去,然后是左边。
接下来是将衣裳整理好,孟令姝绕到他身前,踮起脚尖,伸手去整理他肩头的衣料。
就在她整理前襟的时候,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胸膛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,孟令姝也感受到了那温热、硬挺的触感,她的指尖在那触感上停留了不到一息,便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飞快地缩了回来。
赵琮垂着眼,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衣裳穿好了,只剩下最后一步,系腰带。
孟令姝拿起搭在一旁的腰带,在赵琮腰间绕了一圈,然后……她停住了。
她不会系。
宫中的腰带系法有好几种,不同的衣裳配不同的系法,有的打结,有的用玉钩,有的用绦带缠绕。
孟令姝手里这条腰带是丝绦编织的,做工精细,但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也没看出应该怎么系。
孟令姝抬起头,看向赵琮,目光中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,嘴唇微微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赵琮微微挑眉,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:“不是说会?”
孟令姝被揭穿了谎言,脸上微微发热,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,她垂下眼,低声解释道:“奴婢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,一直在做绣活,不曾学过服侍人。”
赵琮神色微微一动。
一进宫就被分进了绣院?
寻常宫女都是小选入宫,先是要学上一个月的宫规礼仪,其中就包含了服侍人更衣梳洗这一项。
她不是小选入宫?
宫中的宫女只分两类,一类是小选入宫,一类便是罪臣家中被没入宫中的女眷。
一想到眼前女子,竟与某个罪臣联系在一起,到底是败了些兴致。
赵琮的目光淡了几分,没有再多言,伸手从她手中拿过腰带,自己动手系好了。
他系腰带的动作行云流水,不过三两下便妥妥帖帖,腰间的丝绦垂落下来,长短恰到好处。
孟令姝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暗暗记下了系法。
腰带系好,赵琮没有退开,反而伸出手,直接揽住了她的腰。
那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宫中宫女的衣裳多是宽大的款式,穿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身形,只有在走动间和弯腰时才能隐隐约约看出些轮廓。
可此刻,赵琮的手掌实实在在地贴在她的腰上,隔着薄薄的衣料,他能清楚地感觉到,这腰,细得惊人。
盈盈一握,不过一个掌心那么大。
孟令姝被那力道带得往前迈了一步,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,只剩下一个拳头那么宽,只要任何一方稍稍动一下,便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。
她从未与一个男子有过这样亲近的举动。
温热掌心覆上腰际的那一刻,孟令姝的脑中空白了一瞬,随即一股热流从腰间蔓延开来,涌上脖颈、耳朵和脸颊。
脸颊慢慢染上红霞,从淡淡的绯红变成了深一点的胭脂色,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,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。
赵琮低头看着她,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缓缓滑过,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,又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开了她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青丝,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和耳廓。
孟令姝只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,那一缕被撩开的青丝滑过耳畔,痒痒的,带着他指尖的温度,久久不散。
就在这一刻,外殿忽然传来路喜的声音。
“陛下,柔妃娘娘求见。”
路喜圆圆的脸上满是为难,陛下明显对那宫女有意,他也不想在此刻打搅,但奈何来人是柔妃娘娘。
柔妃娘娘那性子,就连陛下都要让着一两分,他一个奴才哪里敢拦?
孟令姝的睫毛猛地一颤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赵琮身后躲了躲,身体微微侧过去,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藏完,孟令姝心中一紧,她这是都干了些什么?
她这一躲,弄的两人和偷.情一般。
但赵琮对这动作非但没有反感,还生出了些隐秘的、不可言说的愉悦。
赵琮低头看她,口中对着外面的路喜简单吩咐一句:“让她在外殿等着朕。”
路喜在外殿应了一声,躬身退下,去迎柔妃。
不同于后宫中大多数宫殿内殿与外殿之间用锦帘遮挡,紫宸宫的正殿使用的是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,将内殿和外殿分隔开来。
那屏风又高又厚,上面雕刻着山水楼阁的图案,密密实实的,牢牢挡住了内外之间的视线。
但挡得住视线,却挡不住声音。
不多时,外殿传来了脚步声柔妃被领进了外殿,她的声音影影绰绰地传过来,隔着屏风听不太真切,但那股子骄矜和随意的语气,却清清楚楚。
“表哥呢?”柔妃的声音清脆,带着几分娇嗔。
路喜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回娘娘,陛下正在换衣裳,请娘娘稍候。”
“换衣裳?”
柔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,“这个时辰换什么衣裳?”
路喜陪着笑:“陛下刚歇晌起来,出了一身汗,沐浴更衣,清爽些。”
柔妃哦了一声,便不再问了。
内殿里,赵琮抬手捏住了孟令姝的下巴,手指微微用力,迫使她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,那双含着几分羞怯和惊惶的眸子便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。
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。
孟令姝的呼吸一滞。
赵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松开了手。
他的指腹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从她的下巴缓缓上移,一半覆在她的唇上,一半落在唇周,轻轻蹭了一下。
那指腹温热而干燥,孟令姝只觉得唇上一阵酥麻,她的耳根红了个彻底。
美人羞赧,最是动人。
赵琮眉眼间沾染上一分笑意,他不紧不慢的收回手,语气随意:“口脂花了。”
孟令姝顿时又有些臊意。
这口脂,是张嬷嬷给她,来之前,她用上了。
什么时候花的?她记得她没碰嘴唇啊。
孟令姝又羞又臊的想。
赵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评价,“这衣裳太素了。”
女子容色明艳,五官浓丽,这青色衣裳虽然好看,却终究差了些什么,若是换上嫣丽些的衣裳,才能衬出她真正的颜色。
“下次,换个颜色。”
孟令姝无语凝噎,她一个宫女,只能穿普通宫女的衣裳,如何能换个颜色?
赵琮没有说什么,抬脚便往外殿走去,“跟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