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芳楼中。
虽没做什么,但孟令姝的衣襟已经乱得不能看了。
领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,衣领歪斜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,上面还隐约可见淡淡的红痕。
鹅黄色的裙摆上沾着一处污渍,在日光下格外显眼,这副模样,若是就这样走回绣院,一路上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目光。
得换了衣裳再回去。
路喜在楼下等着,忽然听见陛下唤他的声音,他心头一紧,低着头上了楼,恭声问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。”
路喜会意。
幸好他方才让人多拿了两件作为备用,眼下他走下楼梯,从一楼宫女中接过托盘,低着头将东西送上楼,便连忙退了下去。
那托盘上放着的衣裳,和孟令姝身上这件极相似,只是裙摆和领口的花样不同。
孟令姝看着那件衣裳,又看了看赵琮,他站在自己面前,丝毫没有要下楼的意思。
“陛下。”孟令姝唤了一声。
赵琮微微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随意:“嗯?”
孟令姝无语凝噎。
他分明知道自己要说什么,他偏偏装作不知,非要等她说出口。
孟令姝咬了咬唇,没有再开口,她行了一礼,拿起那件干净的衣裳,转身就往楼下走去。
楼下有隔间,她方才在那里换过一次衣裳了,再去一次便是。
左右她衣裳上沾了他的东西,但她下楼时低着头走得快些,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盯着看。
赵琮被孟令姝这一果断的动作弄得一愣。
他以为她会红着脸站在原地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,然后他就会勉为其难地下楼去,给她留出换衣裳的地方。
可她倒好,一声不吭,拿起衣裳就走了,赵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倒是个有脾性的。
赵琮好好的想了想,得出结论。
嗯,他喜欢的。
赵琮没有拦人,而是不紧不慢地跟着下了楼。
到了一楼,孟令姝转身就进了隔间,脱下脏了的衣裳,再换上新的,她动作很快,半刻钟不到,她就换好了。
只是那件脏了的衣裳她有些犹豫,是留下还是带走。
留下,她怕别人注意到那污渍,带走,那还需要她手洗,孟令姝不愿给自己揽活做。
犹豫片刻,她还是留下了。
孟令姝从隔间里出来,向着赵琮走去,在他面前站定,轻声道:“那衣裳还在里面。”
赵琮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:“朕会让人收拾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最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方才在楼上的羞赧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,瞧不出半点留存的旖旎。
赵琮轻啧一下,随后他抬起手,替她撩了撩有些散乱的发髻,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耳廓,惹得她的耳根又红了一片。
赵琮满意收回手:“朕让人给你送药,好好养着,花房那边,朕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孟令姝福了福身子:“多谢陛下。”
见孟令姝一直平视着没有抬眸看他的意思,赵琮心道一句无趣,接着毫不留恋的抬脚离去。
路喜连忙跟上,御前的其他人也鱼贯而出,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谢芳楼外的宫道上。
御前的人尽数离去,谢芳楼里安静了下来。
还剩两个宫女,一个是方才送衣裳来的,一个是收拾东西的,两人一个往隔间去,一个往二楼去。
孟令姝想起二楼的那一片狼藉,散落一地的画作和宣纸,打翻的砚台,还有那张被她坐过的桌案……
她忽然有些站不住脚,脸颊烧得厉害,逃也似的离开了谢芳楼。
出了谢芳楼,孟令姝没直接回绣院,她去了御花园的西角处。
姀儿蹲在花圃旁浇水,手里拿着那把木瓢,一瓢一瓢地浇着,动作熟练而麻利。
听见脚步声,孟令姀回头,瞧见是姐姐,她放下手中的水瓢,站起身来。
姐姐被陛下带走,已有大半个时辰,她满心着急,眼下见到了人有一肚子的话想问,却在注意到了姐姐身上的衣裳,全部噎在了喉咙里,她带着几分惊喜开口:“姐姐这副打扮,倒是和从前闺中时一模一样了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意识到了不对。
方才姐姐穿的可不是这身衣裳,姐姐为何会换衣裳?
孟令姀神色一僵,表情变得很不自然起来。
孟令姝将妹妹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,她心里明白姀儿在想什么,她没有解释。
姀儿想得那些事,早晚会发生,解释和不解释,没有任何区别。
孟令姝拉起妹妹的手,轻声道:“姀儿,姐姐有好消息告诉你。”
“你从花房调到绣院了。”
孟令姝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,“往后你不用再做这些粗活了。”
孟令姀高兴不起来。
一句话,能将她从花房调到绣院,她自然知道是谁。
孟令姀看看姐姐这身鹅黄色的软烟罗裙,再看看姐姐脸上那淡淡的笑容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若是爹爹没有被流放,孟家还是孟家,姐姐如今也快要出嫁了,做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连一个正经的名分都没有。
“姐姐……”
孟令姝看着妹妹红了的眼眶,心里一酸,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,笑着道:“好了,别想那么多,这些粗活不用做了,该开心才是,我们去花房收拾收拾东西,姐姐带你回绣院。”
孟令姀吸了吸鼻子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花房。
姀儿的东西很少,一个旧包袱皮一裹,不过片刻便收拾完了。
姐妹俩从厢房内出来,迎面便瞧见了刘公公。
刘公公站在廊下,一张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笑,那笑容殷勤得近乎谄媚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腰微微躬着,全然不似往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。
他现在想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,心底便万分后悔,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。
若是舒儿是个记仇的,将那些事在陛下面前一说,别说他,怕是江公公都吃不了兜着走。
江公公在陛下面前虽得脸,那也是奴才,惦记陛下看上的人,死路一条。
“舒儿姑娘。”
刘公公迎上来,姿态放的很低:“从前多有得罪,您和我都是被江公公——”
孟令姝眉心一蹙,她一听到江公公这三个字便犯恶心,如今姀儿已经调离了花房,她没了顾忌,直接打断这话:“刘公公说得哪里话,从前的事,该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说罢,她拉起姀儿的手,往花房外走去。
身后,刘公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,最后彻底沉了下来。
贱人,他转身朝那背影怒骂一句。
刘公公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,是他的心腹,平日里跑腿传话、打探消息,最是机灵。
这小太监知晓内情,知道刘公公在担心什么,眼珠子转了转,上前一步,低声宽慰道:“公公,您也不必太过忧心,她一个刚得了陛下青眼的宫女,未必敢在陛下面前多嘴,即便是说了,她也得不了什么好。”
刘公公阴沉着脸,没有接话。
小太监见他没反驳,又壮着胆子道:“江公公的事在前,陛下在后,陛下一定能想明白,她是为何找上陛下的,陛下若是知道了,心里能不膈应?一个为了摆脱困境才攀附上来的女人,陛下还能高看她一眼?”
这话不说还好,一说,刘公公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正是烦躁的时候,听到这么无力的安慰,那股憋着的火气一股脑地全发了出去。
“蠢货,你懂什么?”
刘公公猛地转过身:“她又不是个蠢的,怎么会直愣愣地和陛下说?只要似是而非地引着陛下去查,就能查得一清二楚,到时候,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!”
小太监被骂得一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刘公公骂完了,心里稍稍快活些,人也冷静下来。
眼下虽然凶险,但也不是全无回旋的余地。
他得为自己谋条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