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将与比曹等人仍旧不信。

    不过木也伐了,茅草也编了,石头也挑了,连麻绳都搓了,再等半个时辰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情。

    他们都怀着“待我拆穿这女子,让你张文远清醒清醒”的心思,硬是逼自己等下去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对面毫不客气,指挥张辽烤鱼翻面滴果汁的张照鸢,他们实在无法客客气气。

    能够勉强维持脸上的周全,不当众怒斥几句,已是很有礼节了。

    张辽两番都觉亏欠,可时候未到,说再多话也无用,他也只能问张照鸢:“你确定再吃三条就够了?”

    张照鸢点头:“嗯嗯。”

    她嘴里还塞着一条鱼,实在没功夫搭理其他人。

    众人看他们这番熟稔的举动,更是觉得牙酸牙疼牙生寒,满脑子回荡着“张文远,你糊涂啊”、“张文远,你色令智昏呐”的叹息声。

    他一定是中邪了!

    *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白光笼罩十间破烂的茅草屋,一呼一吸之间,白光退去,茅草屋焕然一新,地上摆着的石头、木头也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不信邪的副将,默默捡起自己掉地上的下巴安回去。

    顺便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
    会疼。

    是真的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……”比曹顺着自己下巴修剪整齐的短胡子,撤回一个准备嘲讽的表情,还险些错手把胡子揪下来,“这绝非人力可办之事,她到底是哪路神仙啊?”

    张辽熟练接住昏倒的人,放到墙角边上,裤子往上一揪,便半蹲下撕鱼肉,塞进她嘴巴里。

    闻言,他摇摇头:“不清楚,本以为是水中仙子,可她并不喜下水,反而想要捣鼓钓竿,说要做什么‘不空军的钓鱼佬’。”

    七个字他都听清了,可只有“钓鱼”二字能明白意思。

    空军是什么军,他倒是闻所未闻。

    也不知他们当妖做仙的兵马,会是什么模样。

    张泛补充:“我还听她嘀咕过,什么‘要石籍’、‘要珊石籍’、‘赶紧给我升籍’之类的……”

    副将疑惑挠头:“神仙也像人间一样分籍呢!”

    不过这石籍和珊石籍是什么籍?

    神仙分籍,难不成都按金玉器物而论么??

    听起来还怪庸俗的……

    比曹皱眉沉吟。

    张辽才喂了两口吃的,忽而起身,冲他们躬身行礼:“此女身上的蹊跷,恐怕有些难瞒,辽不为难二位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”他回头看了一眼毫无戒备躺着的玩家,满脸诚恳,“既然她有助民救苍生的心,亦不吝消耗法术至昏迷,可见其赤子之心,有不染俗世尘污之净。”

    比曹明白他的意思:“你放心,她的弱点,我绝不向外透露半分。”

    副将也跟着表明态度,一时高兴于上峰并非耽溺情爱之辈,一时又禁不住替他忧虑:“可将军迟早要回晋阳复命。逢此大功,恐怕刺史会想将你留在州府办事,那她的事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辽想拜托比曹与长兄的事情了。”

    张泛拍着胸口保证:“你放心,我虽对她有偏见,可也知好赖,绝不会让人平白欺负了她。”

    比曹略迟疑。

    他资历老,见过不少人间沧桑事,思虑会更深一层。

    如今世道乱糟糟的。

    明珠在身,是祸非福呐。

    他们这群人势弱,哪能护得住呢。

    张辽说:“此间事,我亦会如实上告刺史。她身上的奇异瞒不住,可若非亲眼所见,若非已走投无路的绝路人,也定然不会信的。辽非为她求庇护,而求点醒梦中人。”

    真有轻而易举的信徒,又怎会有胆敢闯入宫城弑杀帝王的狂人。

    他只怕……

    有人会利用她与黄巾军对擂,而她毫无戒备跟着人跑。

    比曹只能叹气:“老夫尽力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之间的对话,张照鸢听在耳里,只觉得游戏剧情还真是清奇,像玩儿变形版真人狼人杀似的。

    狼人是他们几个,她是狼人要保护的“狼崽”,得小心避开外面的猎户和平民,试试看能不能拉拢女巫和先知……

    一条鱼喂了一半,张照鸢“悠悠转醒”。

    副将和比曹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,特别是对上那双如浸泡了月光水的澄澈眼睛,便像是清晰照见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不堪与丑陋般,令人只想躲避,不想多看。

    “我去看看将士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去整理整理簿册。”

    两人不约而同寻找借口离开,却也不约而同选了反方向,对撞到一处。手忙脚乱一阵,才在张泛的欲言又止中,准确找到自己的方向匆匆离开。

    张照鸢点了点两人图像。

    【温馨提示:本游戏的npc与n卡一样可招揽,但npc无法抓捕,强制安排岗位。】

    会跑还拦不住啊……

    算了。

    那就先不费心了。

    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看向张辽:“我还能再吃五条鱼吗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河里的鱼得感谢众将士。

    要不是他们带来了饼和野菜,估计又要喜提全家桶了。

    可张照鸢觉得不美妙。

    菜饼体力少不说,口味还特别难以下咽,跟张辽出神入化的厨艺没法比。

    她叹息着,将味觉暂时关闭,机械啃完两张饼。

    次日,士兵伐木,抓回两只野山鸡,钝了一大锅稀饭,张照鸢开了一分钟味觉,又默默关上了。

    等体力值拉满300,她不死心,跑到张辽耳边幽幽问:“文远叔,我还能吃上你做的肉吗?”

    彼时张辽正在统算村庄可修复的茅草屋与田地数量,被这身后灵吓了一跳,险些回手一劈,把人脑袋打扁。

    他惊魂未定收回手,往后退了退:“不要悄无声息出现在别人背后,特别是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张照鸢就“哦”了一声,捡了两块木头敲快板节奏。

    “这样可以吗?”

    剧情任务还挺莫名其妙的,居然连怎么走路这种小事都管。

    张辽:……好似走向了悄无声息的另一个极端。

    “可以了就回答一下上一个问题。”张照鸢执着地问,“我还能吃上你做的肉吗?”

    她在现生,也很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菜了。

    张辽:“……可以。”

    张照鸢一秒灿烂:“那我做任务了!”

    【是否确认“招募村民”?】

    【1.是】

    【是】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张照鸢身上亮起一阵仅张辽和张泛可见的白光,白光迅速散作漫天烟火炸开,往四面八方坠落。

    青天白日之下,白光也亮得灼目。

    张辽:“你这是做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膝盖上栽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其实不解其意,却也被满目烂漫华光炫了眼。

    面板亮了亮,人物基本信息的最下面,数值悄然发生变化,【好感度:10↑】.

    张泛亦如此。

    【好感度:-10↑】

    *

    草原,定襄郡。

    步度根部落深处的俘虏营,蜷缩在角落的汉人奴隶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有一位身穿宝蓝衣裳的女郎,仿若神女一般漂浮在云雾中,正应了后世人那句“奇服旷世,骨像应图”。1

    神女用极其温和,平静的声音问他们:“你们都是无籍之人,无根之萍。既然如此,可愿来我‘乐园’种田,混口饭吃?”

    尽管神女后半句话,市井气颇重了一些,可“饭”这个字,听着就格外诱人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东西了。

    有人迟疑,即便在梦中也不敢相信天降此等好事儿,疑虑需要付出什么惨痛代价交换;有人反应略迟缓,好几息才明白过来,神女到底说了什么,又是好几息,才开始转动脑袋,思考要不要答应。

    被逼到绝境的人儿,在神女话音未落时,便恨不得磕头求带走。

    只要有一口吃的,随便怎样都行。

    哪怕让他们当猪当狗,做牛做马做肉羊,以身躯为铺垫,用血肉做诱捕,只要、只要有一口,就一口吃的,让他们活下去,让孩子还能多见一日太阳,不管做什么,他们都愿意。

    神呐,救救他们吧。

    救救他们无辜的……孩子啊……

    *

    五原郡、云中郡、代郡、雁门郡、上郡……凡无籍之人,均听得神音入梦,召唤众生。

    应承之人,一瞬便被暖橘色笼罩全身,眨眼消散在街角冰冻之地,落在柔软草地上。

    他们睁开双眸,对上冷兵。

    兵刃上的寒光令他们周身血液愈发寒凉刺骨,好似有一把小针扎进了骨髓中,搅动着,痛得让人呼喊不能。

    是了。

    世上怎会有这种好事儿轮到他们。

    不过贱命一条,怎敢向神明求取怜惜与袒护。

    他们看着冷兵上倒映的那张憔悴的、脏污的、惶恐的脸庞,只想把脑袋埋进地里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逃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们是不是活不了了……

    *

    上谷郡,乌桓大人丘力居部落。

    部下来禀,帐下神秘消失了十名奴隶,疑似从渔阳郡掳来的、那些还没有被打乖的汉人逃跑了。

    “跑?”丘力居不信,将酒碗往岸上重重一搁,“上谷郡四面都是山,他们一群没出过家门的泥腿子,怎么知道往哪里跑?!”

    部下:“首领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丘力居十分生气,下令让人去追,一定要把人给他找回来,还要全部奴隶都受到惩罚,必须狠狠打到他们愿意听话为止。

    就连看守的勇士也受到了牵连。

    一连串命令发完,丘力居还觉得不够舒心,又补了一条:“传令下去,凡是胆敢收留这群逃奴的人,全部没入奴籍!我丘力居的铁蹄,定会踏碎他们的草屋!”